文/陈昊
密云区新城子镇遥桥峪村的南门洞,是全村最窄的地方,窄到两辆车无法并行,来客稍多些,进来都要侧身。但就是这道窄门,守住了里面400多年的时光:明代城墙、将士后裔、青砖老院,还有一份专属于边塞古堡的古朴与沉默。堡内40座院落里至今还住着人家,灶台烧着火,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它不是被保护在玻璃柜里的文物,而是一个仍然活着的村子。
我是2025年7月进村的,背着包穿过这道窄门,成了村里的选调生。匆匆一年里,我有幸见证了这座古堡是怎样一步步活出了它的新生。
让古堡“看起来更像古堡”
2024年,遥桥峪村入选北京市第二批“百千工程”示范村。对这个已有30年民俗旅游历史的村子来说,“百千工程”带来的不只是一笔建设经费,更是一次重新审视自身的机会。
彼时,古堡内部的环境颇为局促:老院子门口堆着柴火,街巷里码着各式杂物,沿街房屋新旧混搭,上空电线交织成网。游客走进来,看见的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明代古堡,而是一个叠加了几十年生活痕迹的大杂院。
正因如此,给古堡“梳头洗脸”也就成了“百千工程”在遥桥峪落地的头等要事:沿街房屋统一恢复仿古立面,强弱电线路全部入地,街灯重做亮化,屋顶也都换上了新瓦片。古堡的硬件改善了,软件也得跟上。为此,我协助村“两委”探索设立村级精神文明奖,推行乡村治理“积分制”,用积分治理的思路激励村民自觉维护环境——将古堡风貌维护、门前三包、文旅志愿服务等村规民约量化为可兑换生活物资的积分,让“维护古堡”从一句口号逐步变成村民愿意身体力行的日常习惯。如今,古堡经过一番梳洗,也终于重现了几分它本来应有的古韵。
让古堡“重新开口说话”
不过,让古堡“看起来像古堡”,终究只是形似。城墙修好了、管线入地了、街巷整洁了,但若缺了文化和故事,古堡依旧只是个沉默的容器。只有让这座400年的“老古董”讲出它自己的故事,才算得上是形神兼备。
为此,村“两委”积极承接长城文化带文物活化利用专项资金,在村内建设了长城城堡数智体验馆,馆内设有戚继光AI数字人,以蓟镇总兵的口吻为每一位游客讲解古堡的历史文化。戚继光当年在此主持修缮长城、整顿边防,遥桥古堡正是那段历史的遗存之一。站在这个AI形象前,听他用现代技术“复活”的声音讲述这座古堡的前世今生,感受是奇特的——古堡不再是沉默的遗址,它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
来到古堡的这一年里,我积极参与遥桥峪村党建教学点策划创建,设计研学路线并撰写讲解词,助力本村成功入选密云区第二批现场教学点。村子的研学讲解以“坚守”为主线,贯穿起古堡历史、水库移民记忆和乡村振兴实践:从400年前将士固守边疆,到修水库时移民舍小家守大局,再到今天的村民守着古堡谋新生。古堡借着这条线路讲给来访团队的,不仅仅是一段历史知识,更是一种看待这片土地的方式。
古堡与大棚的双向奔赴
让古堡活过来,只是守住了遥桥峪的根,只有让村民能留得下,才算守住了遥桥峪的魂。
在村党支部书记王作彬的牵线搭桥下,遥桥峪村与丰台区马连道村、北京市农林科学院形成三方合作。2023年,占地133.5亩的45座温室大棚在遥桥峪村落地。其中,马连道提供资金与销售渠道,农科院提供技术支撑,遥桥峪村出土地和劳动力。村集体以资源入股参与收益分配,形成了“村集体收股金、村民赚租金和薪金”的“两入股三收益”联结机制。大棚项目全年能产出53万斤有机蔬菜,更是带动了50余名本地村民就近就业,成功让一部分村民安心留了下来。
但这还远远不够。村“两委”近年来花心思最多的工作,就是把古堡和45座新建大棚拧成一股绳。在王书记看来,古堡与大棚,一旧一新、一静一动,实则相辅相成——古堡为农业的采摘研学活动提供客流;而大棚所提供的采摘、研学、餐饮这些体验,则为古堡的游客们提供了“多留一晚”的理由。为此,我与村“两委”共同谋划,制定方案,起草多方合作协议,致力探索一条适配于遥桥峪村的中医康养赛道:依托山野生态环境和药用植物资源,未来在古堡里做中医文化体验、在民宿里推药膳套餐、在大棚里种药食同源的养生食材——三条线串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康养闭环。古堡负责“养心”,大棚负责“养身”,各司其职又彼此成就。眼下,北京中医医院派驻的第一书记已经到村,让古堡与大棚双向奔赴的蓝图又清晰了几分。
留在古堡的人,也要过上好日子
古堡的振兴,最终还是要落在住在里头的人身上,逃不出“柴米油盐”和“安居乐业”这八个字。
遥桥峪村在村人口平均年龄高达64岁。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来的是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守着老宅,守着古堡,也守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寂寞。借着考察《北京市养老服务条例》落地背景的契机,我常来村里的幸福晚年驿站里陪老人坐坐,这个小小的院子,就是这些深山老人日常生活的重要依托——助餐、日间照料、聊天解闷,驿站的三位基层工作者在他们最大能力范围内,让老人们得到了有尊严的照料,这是乡村振兴最朴素、也最不该被遗忘的部分。
每到汛期,村里的这份温情还会有更直接的表达。2025年“7·24”特大暴雨,安达木河水位暴涨,村干部们连夜挨户排查、协助转移村民。今年防汛演习,我跟着村干部们又一次模拟了同样的流程。当我搀着行动不便的老人走向避险点时,我想明白了为什么古堡400年来经历过无数次水患,时至今日仍能屹立不倒——守住了古堡里的人,也就守住了古堡。
结语:古堡活着,所以总会有答案
这一年,我在遥桥峪村的古堡里进进出出,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让一座古老的军事堡垒,在今天依然是一个值得人们留下来的地方?
遥桥峪村近年来的发展变化给出了答案:风貌整治让它似其所是,数智文化馆和党建教学点让它是其所是,大棚和民宿让自食其力的人可以留下,养老驿站和防汛机制让最脆弱的人不怕留下。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孤立的,它们拼在一起,才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古堡应有的样子。
古堡南门还是那么窄。但进进出出的人,却越来越多了。遥桥峪村的路还有很长。但我见证了它认真走路的样子,所以愿意相信,它路虽远,行则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