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月华
传统的北京中轴线，纵贯老城南北，全长7.8公里，2024年7月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北端为钟鼓楼，向南经万宁桥、景山，过故宫、端门、天安门、外金水桥、天安门广场及建筑群、正阳门、中轴线南段道路遗存，至南端永定门，太庙和社稷坛、天坛和先农坛分列中轴线东西两侧。而今的北京中轴线，已向北经奥林匹克公园、仰山延伸至国家版本馆总馆，向南延伸至大兴国际机场，全长88.8公里。这条北京城的脊梁，不仅标记着这座古老而又现代都城的空间尺度，更是近代以来民族苦难与辉煌的历史刻度。
屈辱的一页
鸦片战争后，中国逐步成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并带着首都被敌人攻占的耻辱进入20世纪。1900年8月，八国联军向北京内城及紫禁城进攻。“联军”攻占内城后，由各国分别派兵分区占领，统帅部先设在天坛，后设在慈禧寝宫“仪銮殿”。各国侵略军的国旗插在中华之国都，国人屈辱悲愤。
“联军”破城后，“特许军队公开抢劫三日”。仅日军就抢走户部存银300万两，从内务府抢走32万石仓米和全部库银。皇宫、王府、衙署里贵重之物、翰林院数万册经史典籍被劫掠。搬不走的就破坏，连鼓楼上的鼓都不放过。“联军”在城内纵火，火光冲天达三昼夜。地安门被烧得面目全非，正阳门被烧得只剩下砖石基座。1902年1月，流亡西安的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返京，只能命人搭起虚幻的城楼布景予以接驾。
分割占领北京城后，“联军”大肆屠杀，动辄将无辜者指为义和团斩首枪毙，他们肆意开枪追逐男女老少，枪杀刺死老弱妇孺，甚至以杀人取乐。他们包围庄亲王载勋住宅时，烧死1700余人。面对杀戮，“禁城之内，百家之中，所全不过十室”。俄国记者扬契维茨基在《八国联军目击记》中写道：“帝王的伟大京都一半已经被破坏和焚毁，已被蹂躏糟蹋得不像样子了。”侵略者奸淫妇女的兽行令人发指，直隶总督裕禄的七位女儿全被掳至天坛凌辱，后被充为官妓；国丈崇绮家中女眷也都被关押到天坛，遭“联军”轮奸，全家自尽。
侵略者决定用阅兵游行来亵渎天安门和紫禁城。1900年8月28日，“联军”先在天安门前阅兵，然后“举行穿过皇宫的盛大游行”。意大利的马达罗在《1900年的北京》中记述：“外交使团的所有人员、八国联军中各国的将领和军官，以及各个部队的士兵代表举着各自的标识和牌子，一共2300名士兵参加了仪式，游行队伍穿过天安门、午门、太和殿……这个被亵渎了的圣地再也不会是原样的了。”
1901年9月，《辛丑条约》签订。规定中国对各国赔款4.5亿两白银，价息合计超过9.8亿两白银；划定东交民巷为使馆界，允许各国驻兵保护，不准中国人在界内居住。巨额赔款压榨着中国人的血汗，清朝覆灭后为北洋政府、国民党政府接盘。东交民巷使馆区就在天安门东南侧，设有兵营，大炮口冲着紫禁城。1946年12月24日，在东单强暴北大先修班一女学生的几个美军，即来自东交民巷的美国兵营。此事引发全国性的反美抗暴运动。
觉醒与抗争
中轴线上景山东侧是北京大学，即原京师大学堂（北大二院）所在地。1918年秋，沙滩建起文科楼，即北大红楼。“北大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和五四运动的策源地，最早在我国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也是我们党在北京早期革命活动的历史见证地，在建党过程中具有重要地位。”著名的“亢慕义斋”就在北大二院西斋，其名取自英文“Communism”音译，彰显共产主义理想。
“亢慕义斋”所藏图书对毛泽东等人树立马克思主义信仰起了关键作用。1936年，毛泽东在同美国记者斯诺谈话中曾说，他在北京热心地搜寻那时候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用中文写的共产主义书籍。“有三本书特别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建立起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这三本书就是“亢慕义斋”所藏的《共产党宣言》《阶级争斗》和《社会主义史》。
1918年8月，毛泽东第一次来到北京，组织湖南青年赴法勤工俭学，最初住在老师杨昌济家（位于钟楼后豆腐池胡同），后搬到景山东北的三眼井，与蔡和森、萧子升等7人同住。毛泽东到北大图书馆打工，在这里读到了一些传播马克思主义的书刊，能时常向图书馆主任李大钊请教。31年后，即1949年3月，毛泽东率中共中央进北平途中感慨：“在北平遇到了一个大好人，就是李大钊同志。在他的帮助下我才成为一个马列主义者。”
那时，公园是红色先驱开展革命活动的好去处。1919年12月至1920年4月，毛泽东第二次来到北京，率湖南驱张代表团暂居福佑寺（位于故宫西北角）。其间，毛泽东与邓中夏、罗章龙等北大学生在陶然亭（位于南中轴线附近）慈悲庵集会，商讨驱张斗争。1920年8月16日，天津“觉悟社”、北京“少年中国学会”等五团体在慈悲庵讨论团体联合，李大钊、周恩来、邓颖超等与会。中央公园（原为社稷坛，今中山公园）地处城中人气旺，李大钊曾在此作《庶民的胜利》讲演。公园里的来今雨轩（茶社）是进步学者和革命人士的聚集地，“少年中国学会”在此举办常会，陈独秀在此散发《北京市民宣言》。
中国革命的道路是曲折艰辛的。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在中共北平市委指导下，9月24日，全市60余所大中学代表在北大集会，成立北平学生抗日救国联合会。28日，20万人在故宫太和殿前举行北平抗日救国市民大会。11月23日，清华学生请愿团齐集前门东站，乘火车到南京向国民党中央请愿，要求政府出兵抗日。面对汹涌而起的南下请愿浪潮，当局多方阻挠镇压。学生们不顾寒风呼啸，顽强坚持卧轨斗争。
日本侵占东北后，又制造华北事变。国民党当局忙于“围剿”红军，继续对日妥协。1935年12月9日，北平上千名师生到新华门请愿，反对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游行示威沿西长安街经西单、西四、护国寺、地安门、沙滩至王府井大街，这些点位都在中轴线区域附近。在当局镇压下，游行队伍被冲散。在中共北平临时工委领导下，12月16日，北平爱国学生和民众3万余人在天桥（位于南中轴线上）召开市民大会。“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的口号声响彻天空。
1937年7月7日，日军制造卢沟桥事变。8月8日，大批日军从永定门入城，骑兵部队耀武扬威地经过前门。从此，北平城沦陷八年。北大红楼被日本宪兵占用，昔日的教室成为牢房、刑讯室。天坛神乐署沦为日军1855部队总部，灭绝人性的日军在这里用中国人做实验，研究细菌战武器。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中轴线上的太和殿再次成为历史焦点，10月10日，华北战区受降仪式在这里举行。北平市民20多万人从四面八方涌至太和殿，欢庆抗战胜利。
站立起来了
1949年，换了人间。2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北平举行盛大的入城式。北平的工人、学生、市民一大早就从四面八方拥向前门大街，迎接解放军。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整个北平城沸腾了。上午10时，入城部队从永定门进入，沿着永定门大街、前门大街威武庄严地向前行进。过前门后向东进入东交民巷。这个自《辛丑条约》签订以来被帝国主义霸占的“国中国”，昔日威风一去不复返了。部队经崇文门内大街、东单、东四、北新桥、太平仓，与另一路从西直门入城的部队会合，再折向南行，经西四、西单、西长安街、和平门、骡马市大街，由广安门出城。这些点位主要在中轴线附近。这次入城式在全国和全世界引起强烈反响。
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开幕。毛主席在开幕词中说：“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会议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定都于北平，北平更名为北京。30日，政协代表们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典礼。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从这一刻起，天安门不再是皇权的象征，而是人民中国的符号。
新中国成立伊始，经周恩来总理提议，第一次政务院会议批准，将太庙移交北京市总工会管理，辟为职工群众的文化活动场所。毛主席欣然命名并题写“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匾额，于1950年五一前夕揭幕。
为迎接新中国成立10周年，天安门广场及周边区域兴起了建设热潮。中共北京市委确定这项工程要庄严宏伟，使之成为能够容纳100万人集会的大广场。广场西边建设大会堂，东面建设革命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1959年9月，天安门广场改造工程竣工。广场上人民英雄纪念碑于1958年4月落成。广场东西两侧的革命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大会堂仅用了10个月建成，这是中外建筑史上的奇迹，也是举国体制优势的生动体现。
1959年9月9日，毛主席视察大会堂工地，将其命名为“人民大会堂”。9月30日，党中央和国务院在新落成的人民大会堂设宴招待80多个国家的贵宾及各界代表5000余人，隆重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周年。此后，党的历次全国代表大会、历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都在这里召开。
为了建设人民大会堂，拆除了京师看守所旧址。回望过去，1927年4月28日下午，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的李大钊在京师看守所英勇就义。如果大钊先烈看到今日之盛世中国，可含笑矣！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1977年9月9日，毛主席纪念堂举行落成典礼。这里是中国人民心中的“圣地”，每逢纪念日，前来瞻仰和缅怀的人络绎不绝。
天安门广场及建筑群，是北京中轴线发展的里程碑，见证了中国历史的波澜壮阔，记录了新中国无数重要时刻，也凝聚了中华儿女团结一心、振兴中华的坚定信念。在这里，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祖国母亲的脉动和走向复兴的大国气象。
富起来强起来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拉开了改革开放的大幕。古老的前门焕发新活力。1979年6月，大栅栏街道供销组组长尹盛喜和25名待业青年，在前门箭楼西侧人行道上挂起“青年茶社”的牌子，卖起了2分钱一碗的大碗茶。茶摊虽简陋，却是北京改革开放浪潮中一个重要的符号。如今，大碗茶已发展成享誉京城的老舍茶馆，成为一张京味文化的金名片。
北大红楼附近有个翠花胡同。1980年，刘桂仙和丈夫在这条胡同开设了悦宾饭馆。这是改革开放后北京第一家有营业执照的个体餐馆。开业当天，饭馆就赚了40多元，相当于刘桂仙丈夫一个月的工资。在外国人眼里，悦宾饭馆从某个角度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晴雨表，而在中国人眼中，它则是对党的政策及未来发展方向的生动实践。
天桥百货公司是中国最早实行股份制改革的国营商业企业。1984年7月，天桥百货股份有限公司召开成立大会，公布公司章程，当场由工商银行代理发行第一批股票300万元，改制成国家、企业和个人共同持股的股份制企业。这为北京市乃至全国的国营商业企业实行股份制改造树立了样板。
开放，让中国拥抱世界，也让世界了解中国。1990年9月22日至10月7日，第十一届亚运会在北京举行。在朝阳区北辰路和北土城西路、北土城东路交汇处的“熊猫环岛”就在北中轴线的延长线上。环岛东部就是亚运会的主场馆，即今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游泳馆和体育馆。北京亚运会弘扬了民族文化，特别是气势磅礴、绚丽多彩的开幕式和闭幕式，获得海内外的普遍好评。
“中国何时能够派运动员参加奥运会？中国运动员何时能够得到奥运金牌？中国何时能够举办奥运会？”这是1908年《天津青年》杂志发出的“奥运三问”。经过100年的艰难跋涉，中国举办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以此为契机，北京中轴线北端延伸至奥林匹克公园里的仰山。奥林匹克公园里的甬道设计成中轴线，东侧为国家体育场（“鸟巢”），西侧为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冰立方”）。本届奥运会，中国队以48金的优异成绩位居金牌榜第一。奥运盛会的成功举办，不仅展示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巨大成就，也极大地提升了中国的国际形象和影响力。2022年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成功举办，让北京成为全球首个“双奥之城”。
时光流转，2015年9月3日、2025年9月3日，北京天安门广场庄重肃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80周年的盛大庆典先后在此举行。阅兵式上，中国军队以威武之姿展现强国风采，彰显了中国坚持和平的决心。201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70周年庆典再次让天安门广场成为欢乐的海洋。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文化建设，反复强调文化自信。中轴线由此被赋予新的使命。2019年1月3日，中国历史研究院正式揭牌成立，它坐落在北京中轴线北延长线上，属于奥林匹克公园核心文化区域。2021年5月5日，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落成，位于中国历史研究院北面三五百米处；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2022年7月，位于中轴线北延长线上、燕山脚下青山绿水间的国家版本馆总馆建成开馆。位于中轴线延长线最南端的大兴国际机场于2019年9月建成投运，拥有目前全世界最大的单体航站楼，被誉为“新世界七大奇迹”之首，其“凤凰展翅”的造型，似乎诉说着一个历经苦难的民族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故事。
（作者单位：北京市委党史研究室、市地方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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