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监察和司法委员会
按照常委会2025年监督工作计划，市人大监察和司法委员会围绕涉外法律服务及人才培养开展了专题调研。成立由部分市人大常委会委员、监察和司法委员会委员以及司法代表小组成员组成的调研组，深入实际、深入基层开展调研。
一是开展实地调研。赴市律师协会，听取相关专业委员会和律师的意见建议；赴争议解决组织、律师事务所实地调研，听取市司法局、律师事务所以及争议解决组织的情况介绍及意见建议。二是开展深度访谈。与涉外法律服务机构负责人、从业人员以及高校教师等深入交流，了解在涉外法律服务和人才培养过程中的实际情况、遇到的问题及建议。三是坚持立法监督相衔接。专题调研与制定实施《北京国际商事仲裁中心建设条例》相结合，努力实现调研成果推动法规实施。
一、本市涉外法律服务及人才培养总体情况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要求“加快涉外法治体系和能力建设，健全国际商事调解、仲裁、诉讼等机制”。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次集体学习时强调：“一体推进涉外立法、执法、司法、守法和法律服务，形成涉外法治工作大协同格局”“要积极发展涉外法律服务，培育一批国际一流的仲裁机构、律师事务所”。本市认真贯彻落实中央部署和工作要求，以深入推进北京涉外法治建设为抓手，在完善涉外法律服务体系、提升涉外法律服务质效、培养专业人才队伍等方面持续发力，努力为首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对外开放提供法治保障。
（一）涉外法律服务体系日臻完善
积极构建以仲裁、律师、公证为核心，覆盖跨境贸易、投资、争议解决等全场景的涉外法律服务“生态圈”。
仲裁领域，北京仲裁委员会通过规则修订，实现与国际接轨，首创国内规则与国际规则分开的制度，确立“1＋1＋N”仲裁规则体系。截至2024年底，累计受理国际仲裁案件标的额超830亿元，当事人覆盖72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包含46个“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国（境）外仲裁员占比超30％，覆盖59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北京首次跻身全球最受欢迎仲裁地第四名。
律师行业，北京律师事务所在多个国家和地区设立境外办公机构，在多个“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实现服务覆盖，业务聚焦国际贸易、跨境投资、涉外争议解决等核心领域。
公证行业，本市24家公证机构均可办理涉外公证业务，3家公证处被司法部、外交部联合授予办理海外远程视频公证资格，与100多家驻外使领馆建立海外远程视频公证合作办理机制，9家公证机构实现“涉外公证＋领事认证”一体联办。
（二）涉外法律服务质效持续提升
主动对接国家战略，积极服务企业“走出去”。推进“一带一路”法治合作与实务交流。举办共建“一带一路”涉外法律服务研讨活动，市律师协会与老挝、泰国等国律师协会签订合作备忘录，发布“一带一路”涉外法律服务优秀案例，启动“北京律师参与共建伙伴计划”，系统整合中外律所合作资源，纳入全市涉外法律服务体系建设。做好企业海外权益保护与风险防控。编制完成9个国别法律风险提示报告及“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法律环境分析报告，为“走出去”企业预警重大法律风险；组建专家组、境外人才法律服务律师团，为国家重大海外利益案件提供专业支持。强化涉外法治政策研究与信息支撑作用。市律师协会成立“美欧经贸项目组”，编辑报送《美欧经贸简报》44期，其中21期获司法部、市委、市政府等采纳参考。
（三）国际话语权、影响力不断提升
北京涉外法律服务知名度、影响力不断扩大。参与国际规则制定。近年来，北京仲裁委作为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第二、第四工作组观察员，多次参与相关议题研究和国际规则的制定和完善。2025年4月，应北京仲裁委邀请，国际统一私法协会（UNIDROIT）首次在罗马总部之外选择在北京召开保理示范法工作组会议。加强国际交往合作，发挥北京助力“一带一路”法治领域国际交流合作作用，引导律师参与国际法律事务，北京律师当选“一带一路”法律服务联盟首任主席。北京仲裁委与美国、西班牙等多国商协会、仲裁机构签订多个合作项目，持续唱响中国仲裁声音。市律师协会与新加坡、俄罗斯莫斯科、韩国首尔等11个国家或地区律师组织签订《合作备忘录》，参加第七届金砖国家法律论坛、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法律之春”国际法律论坛等重大活动。
（四）涉外法律服务人才培养初见成效
积极构建“培养—引进—使用”全链条人才发展体系。2023年7月，市委全面依法治市委员会印发了《北京市新时代法治人才培养实施意见》，确立“政治素养＋国际视野＋专业能力”三位一体的复合型人才培养导向。市司法局、市人才局、市教委联合印发《首都涉外法治人才队伍建设行动计划（2023—2025年）》，紧扣反制裁、反干涉、数字治理等前沿领域，确定3大工程和14项重点任务，建立健全“引育管用”贯通的全链条工作机制。实施《北京市百名高端涉外法治人才培养方案》《北京市律师行业发展三年行动计划》，举办“北京市百名高端涉外法治人才研修班”以及“扬帆计划”“涉外律师业务培训系列讲座”等系列培训，全面提升涉外法律服务能力水平。成立北京涉外法治研究会，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多所高校签订涉外法治基地共建协议，推动实现涉外法治理论与实践融通。
目前，以律师、仲裁员、公证员为核心的高素质涉外法律服务人才队伍初具规模。律师方面，形成了具有实践经验和能力、能办理跨境投资并购等业务的律师队伍，多名律师加入各类国际组织，入选司法部涉外律师人才库。北京仲裁委港澳台地区和外籍仲裁员占比超30％，外籍仲裁员覆盖国家或地区59个，包括“一带一路”共建国家36个和上合组织全部成员国。全市具有涉外法律服务资格公证员327名，占公证员总数74.6％。具有5年以上涉外法律服务经验公证员209名，占具有涉外公证业务资格公证员总量63.9％。
二、存在的问题和困难
从调研情况看，当前本市涉外法律服务及人才培养工作取得积极进展，但对照新时代首都发展的战略定位和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实践要求，还存在一些不足和薄弱环节。
（一）高端法律服务市场竞争力相对薄弱
律所国际化布局处于初级阶段，律所设立的境外办公机构多采取合作办公室模式，缺乏实体化运营能力，处理与美国、欧盟相关的新兴领域规则时，多依赖外部顾问，自主应对能力不足。在国际商事仲裁领域，北京仲裁委员会外籍仲裁员占比还不够高，伦敦、新加坡等传统仲裁地仍主导高端争议解决市场。在程序合规和实体法律适用方面，本土化律师团队对国际商事惯例和东道国特殊规则的理解上仍有较大偏差。
（二）市场需求与服务供给结构性失衡
服务对象相对局限。目前，本市47％的律师事务所开展涉外业务，其服务对象主要集中在大型国企和跨国公司，中小微企业获取跨境合规、知识产权布局等基础服务渠道有限。
业务分配和领域相对集中。头部律师事务所凭借国际化团队、海外分支机构布局及丰富的跨境并购、重大涉外争议解决经验，占据了国际贸易、跨境投资等领域的核心市场，多为亿元级别的战略投资、大型并购项目，或为新能源上市公司、跨国集团提供法律服务。中小微企业所需的基础合规、知识产权注册等服务，因单体服务金额低、流程繁琐、利润空间有限，很少被关注。
律所能力水平不一。中小型律所有服务意愿，但缺乏熟悉国际规则与多国法律体系的专业人才，且缺乏处理跨境法律事务的实战经验，难以提供合格的涉外法律服务。
商事调解还需加强。多数企业在涉外商事纠纷中倾向首选调解，但北京市场化调解机构数量不足，调解能力有待提升，难以满足市场需求。
支持保障有待完善。在市场化供给缺位的情况下，面向中小微企业的涉外公共法律服务与普惠性供给未能及时补位，市司法局推出的“榄枝计划”等涉外法治服务举措覆盖范围有限、资源投入不足。
（三）涉外法律服务人才能力有待提升
涉外律师中，能够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与高端争议解决的人才较少；在国际商事仲裁、商事调解等领域，能熟练运用英美法规则、主导国际仲裁、商事调解的人才比较稀缺。
新兴领域人才不足，围绕数字贸易、跨境数据合规、绿色低碳、知识产权跨境保护等新兴领域，兼具法律专业能力与行业知识的复合型人才储备不足，缺口明显，难以满足企业“走出去”精准法律服务需求。
跨文化沟通与外语应用能力仍需提升，多数仅具备基础英语沟通能力，缺乏法律外语的精准运用能力；对不同国家法律文化、思维模式的理解不够。
“法律＋实务”融合能力略显薄弱，多停留在“懂法律条文”层面，缺乏跨境交易结构设计、涉外合规体系搭建、国际争端策略制定等实战能力。对国际商事惯例、行业操作标准不熟悉，难以应对复杂跨境法律场景。
战略思维与风险预判能力欠缺，在服务国家战略和企业“走出去”过程中，缺乏对国际政治经济形势、跨境风险演化趋势判断，宏观层面缺乏为客户提供前瞻性、体系化的法律解决方案。
（四）政策支持的系统性与精准性有待提升
当前，北京涉外法律服务政策缺乏统一的顶层设计与统筹协调机制。在人才培养方面，涉及司法、教育、人才、发改等多个部门，缺乏全市“一盘棋”的体系化布局，各类培养项目之间衔接不够，存在一定的重复建设、资源分散现象，难以形成持续、系统的人才供给能力。政策支持和资源投入分散，各类服务资源分散在不同机构的自建网站与零星系统中，缺乏集中整合与高效利用，无法为企业和个人提供“一站式”的法律咨询、纠纷解决、信息查询等服务。政策连续性与稳定性不足，部分政策以短期专项行动、试点项目形式推进，缺乏长效化制度安排，项目结束后人才培养、服务支持等工作难以持续推进。激励措施针对性较弱，对高端人才的税收优惠、安家补贴等政策尚未落地。
三、意见建议
针对调研中发现的问题，综合各有关方面意见，提出以下建议。
（一）强化统筹和政策支持，优化发展环境
以制度创新破除发展障碍，构建与高水平开放相适应的政策保障体系。一是加强统筹力度。建议在市级层面建立涉外法律服务工作协调机制，明确牵头部门及责任，加强战略规划、政策集成与部门协同，推进项目制落实，系统提升本市涉外法律服务工作的整体性、协同性和实效性。二是优化人才引进与激励保障。强化涉外法律高端人才权益保障，破除留京从业制度障碍，优化工作居住证办理流程，在住房、子女教育、医疗等方面提供支持。三是深化行业协作。推动在京律师事务所、仲裁机构、公证机构、调解组织等建立合作机制，共享客户资源、案件信息和专业成果，形成服务合力。鼓励仲裁机构、律师事务所加入国际组织，参与全球法律服务标准制定。支持商事调解组织开展工作，鼓励国际商事调解组织在京设立办事机构。四是搭建国际交流平台。通过举办或参加相关国际性会议、论坛，为本市法律服务机构与全球法律服务机构搭建沟通平台，围绕数字贸易、跨境投资等领域法律热点问题加强交流，讲好中国法治故事。
（二）深化跨领域协同，打造特色服务品牌
立足首都功能定位，推动法律服务与实体经济、国际交往深度融合，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一是服务重点产业发展。围绕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打造“科技＋法律”特色服务，为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集成电路等领域的跨境技术转让、专利布局、数据合规提供专业服务。针对数字经济、绿色金融等新兴领域，组建专家智库，开展法律问题研究，形成前瞻性法律服务方案。二是对接国家战略需求。聚焦“一带一路”建设、京津冀协同发展等国家战略，建立重大跨境项目法律服务对接机制，为中欧班列、跨境基础设施建设等提供全程法律支持。三是加强政企协同。以北京国际法商融合示范区建设为契机，构建中小微企业涉外法律服务对接机制，实现企业需求与服务供给的精准匹配。推广“楼宇法治大讲堂”“企业出海服务站”等模式，将服务端口前移至产业园区、商业楼宇，让企业“不出楼宇、不出园区”即可获取专业涉外法律服务。
（三）构建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夯实核心竞争力
一是推动与在京重点法学院校共建“订单式”人才培养机制，突出实践导向与能力本位，重点布局应对长臂管辖、参与国际规则制定等关键领域，搭建实训平台、拓展实战机会。建立“双导师制”，由高校教授与资深涉外法律服务专业人员共同指导实践教学，培养一批精通外语、熟悉规则、具备实务能力的高端涉外法律服务人才。二是强化在职精准培训。增加跨境合规、知识产权基础服务等实务技能培训，鼓励青年律师深耕中小微企业服务领域，由跨国企业法务总监、国际仲裁员分享实务案例，提升律师结合行业背景的风险防控能力。三是优化国际人才引进政策。参照国际通行标准，为境外知名律所资深律师、国际仲裁专家、商事调解专家等提供出入境便利、执业资格衔接等激励政策；支持在京仲裁机构、调解组织扩大境外人员比例，吸纳更多国际高端涉外法律服务人才。
（四）完善法律服务生态，提升专业服务能力
以国际商事仲裁中心建设为抓手，补齐服务链条短板，增强在全球法律服务市场的吸引力。一是深化争议解决机制创新。全面实施《北京国际商事仲裁中心建设条例》，不断完善国际商事仲裁中心实体平台建设，有效聚合仲裁、诉讼、调解、公证、司法鉴定等优质资源，提供“一站式”争议解决服务。开展调仲快速对接，压缩简单案件结案周期，提升跨境争议解决效率；接轨国际通行做法，吸引更多市场主体选择北京作为仲裁地。二是拓展高端业务服务维度。引导律师事务所从传统的合同审查、纠纷代理向跨境并购全流程服务、海外知识产权布局、数据跨境合规、绿色能源项目法律架构设计等高端领域延伸。针对“走出去”企业需求，组建跨律师事务所、跨领域的专业服务联盟，提供法律、税务、金融一体化解决方案。三是强化数字技术赋能。推动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技术在涉外法律服务中的应用，建立跨境法律数据库，整合全球主要法域的法律法规、典型案例、监管政策，实现智能检索与风险预警。进一步推广远程视频公证、线上仲裁等服务模式，扩大覆盖范围并提升技术稳定性。
收藏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