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峰
工业，是城市发展的动力，更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北京的工业发展始终与国家战略同频、与城市定位共振。从“一五”计划开启工业化征程，到“十四五”规划引领新质生产力崛起，14次五年计划（规划）的接力擘画，勾勒出首都工业从“奠基起步”到“腾笼换鸟”、从“规模扩张”到“质量引领”的壮阔发展画卷，铸就了与“四个中心”定位高度契合的高精尖工业体系，为新时代超大城市工业升级提供了鲜活的“首都样本”。
一、奠基与起步（1953－1980年）：计划引领下的工业筑基
新中国成立之初，北京工业基础薄弱，1949年工业总产值仅有1.70亿元，是典型的消费城市。面对百废待兴的国情和巩固新生政权的迫切需要，从“一五”计划起，北京贯彻国家“重工业优先，兼顾农业、轻工业”的经济方针，掀起了大规模工业化建设热潮，顺利完成工业的初步奠基。
“一五”计划（1953－1957年）：工业化起步与工业体系雏形构建
北京“一五”计划自1953年9月启动编报，到1955年11月完成。其基本任务是，尽一切可能保障和支援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国家在北京新建厂矿的建设，并对全国的新建扩建重点工程进行有力的支援；再接再厉不断地发掘现有工厂的潜在力量，适当新建扩建部分地方工业企业。北京不仅承接了苏联援建156项重点工程中的6项，分别是北京电子管厂（国营774厂，今京东方集团）、北京战略火箭生产总厂、华北金属结构厂、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国营718联合厂）、北京有线电厂（国营738厂）、北京热电厂，还配套建设了一批机械、电子、化工企业，北京电子管厂、石景山钢铁厂（今首钢集团）、北京第一机床厂等骨干企业的现代化厂房拔地而起。到1957年，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22亿元，较1952年增长2.3倍，初步建成西郊冶金机械工业区、东北郊无线电工业区和东郊纺织工业区，迅速改变了北京现代工业落后的面貌。
“二五” 计划（1958－1962年）：曲折探索与调整恢复
1955年冬，北京启动“二五”计划编制，1956年1月上报国务院。受“大跃进”影响，1958年5月，市委向党中央和毛泽东上报《北京市工业发展第二个五年计划纲要》，提出“把首都建设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基地”。三年自然灾害后，1961年中央按照“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进行调整，北京工业确立“高精尖、吃穿用、质量第一”方针，压缩低效产能。“二五”时期，北京冶金、电子、汽车、化学工业快速发展。1958年北京第一汽车附件厂（今北汽集团）投产并下线第一辆“井冈山”牌汽车。1960年生铁和钢产量分别达120万吨、62.1万吨。到1965年调整结束，北京建成一批骨干企业，研制出“8402”牡丹牌晶体管收音机、BJ212吉普汽车和自动控制空气压缩机装置等工业产品，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55.9亿元，成为具有相当技术水平的现代化工业城市。
“三五”“四五”计划（1966－1975年）：特殊时期的曲折推进
“三五”计划1964年6月提出初步设想，后按中央“三线”建设精神修改，提出建设“小三线”后方基地、提高工业质量等内容，因“文革”爆发未获批准。这一时期，工业布局向“小三线”延伸，市区重点发展精密工业，完成固定资产投资29.08亿元，建成首钢迁安铁矿、向阳化工厂等239个项目，1970年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97.1亿元。“四五”计划于1970年启动编制，延续战备导向，工业重点发展军工相关产业与基础工业，因受政治运动干扰未形成正式文稿。这一时期，北京的化工、电子、仪器仪表等工业部门迅速发展，1975年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133.8亿元，为后续工业发展保留了核心支撑力量。
“五五” 计划（1976－1980 年）：历史转折与转型探索
1975年10月，北京提出“五五”计划初步设想，“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市计委根据国家计委要求，于1977年11月对后三年（1978—1980年）的任务进行调整，提出早日把北京建成一座具有现代工业、现代农业、现代科学技术、现代城市设施的清洁的社会主义新型城市。1978年，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170.0亿元，第二产业占地区生产总值（以下简称GDP）比重高达71％，完成从消费城市向生产城市的转型。1979年开始，北京贯彻国家“调整、改革、整顿、提高”的“新八字”方针，轻工业快速发展，计划圆满完成。到1980年，工业总产值213.4亿元，轻工业在工业中的占比由1975年的36.6％提高到39.1％。
这一阶段，北京工业在国家计划的强力推动下，逐步发展成为门类齐全的新兴工业基地，为首都建设提供物质保障，也为全国工业输送技术和人才。但“重工业优先”的发展模式埋下隐患：能源水源供应紧张、环境污染严重、企业集中市区破坏城区环境，工业发展与首都政治、文化中心功能的矛盾逐渐显现，为后续的产业结构调整埋下了伏笔。
二、转型与探索（1981－2000年）：功能调整中的结构优化
改革开放后，北京落实1980年中央书记处关于首都建设方针的四项指示，开启了适合首都特点的经济建设探索，直至1997年“首都经济”战略正式确立，标志着北京工业发展定位从建立现代化工业转向发展适合首都特点的工业。从“六五”到“九五”的4个五年计划，围绕产业结构调整、新兴产业培育，持续探索与首都功能相适配的工业发展道路。
“六五”计划（1981－1985年）：开启工业结构调整
1978年12月开始编制“七五”计划，后根据中央书记处关于首都建设方针的四项指示、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精神和党的十二大确定的战略目标多次修改，1983年3月经市八届人大一次会议批准，这是市人代会首次讨论通过的五年计划。北京认真落实中央书记处四项指示中“积极采用新技术、新工艺”“降低能耗和水耗”的要求，推进工业结构调整，一批适合首都特点的食品、电子、轻工等行业以及高精尖、技术密集型的工业发展较快，高耗能产业得到一定控制。到1985年，北京GDP达257.1亿元，第二产业产值由1980年的95.6亿元增至153.5亿元，在GDP中的占比从68.73％降至59.70％，其中轻工业比重达41.89％，工业结构调整初见成效。
“七五”计划（1986－1990年）：高新技术产业起步
根据1986年全国计划会议精神，北京编制“七五”计划，1986年5月经市人代会批准。计划坚持改革开放优先、落实1983年中央批复城市总规的方针，工业领域持续深化改革、调整产业结构、发展首都特色经济。通过关、停、并、转、迁等方式，整治一批市区污染企业。重点发展轻工业，白兰洗衣机、雪花冰箱、牡丹电视等产品风靡全国。1990年规模以上轻工业产值达262.2亿元，较1978年增长3.24倍，比1985年增长93.08％。更具深远意义的是，科技产业开始萌芽，1988年，国务院批准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基础上成立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加速了工业发展向技术密集型、特色化方向转型的步伐。
“八五”计划（1991－1995年）：推动工业结构优化
1990年初启动“八五”计划编制，1991年4月经市委全会、市人代会通过，1992年根据邓小平南方谈话和党的十四大确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目标，将GDP年均增速从5.5％调高至9％。计划提出“调整结构和布局，重点发展适合首都特点的工业”，推动产业结构从工业主导型向服务业主导型转变。1993年，开始进行“优二兴三”“退三进四”（即优化第二产业、兴办第三产业；从三环路内退出，在四环路以外高起点发展北京工业）的工业结构调整。到1995年，北京GDP达1394.9亿元，年均递增11.8％，提前5年实现翻两番目标；第三产业比重首次超过50％，成为经济增长主力，形成“三二一”产业格局雏形，呈现出市场经济导向、创新驱动凸显的特点，工业发展质量和效益显著提升。
“九五”计划（1996－2000年）：促进工业质量提高
北京市1992年下半年开始编制“九五”计划，1996年4月经市人代会批准。计划确立发展首都特色经济、实施科教兴国、走可持续发展道路等方针。工业领域强调“优化和提高第二产业”，“转变工业经济增长方式，依靠科技进步”，发展高新产业与现代服务业。到2000年，工业增加值达844.0亿元，占全市GDP的26.7％。全市共有28个科技园区、经济技术开发区和工业小区，一大批高新企业迅速崛起，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2842亿元，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从“八五”期末的43.1％提升至52.5％，北京工业迈入新阶段，“首都经济”模式正式确立。
三、优化与提升（2001－2015年）：知识经济下的结构升级
进入21世纪，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北京成功申办2008年奥运会，为首都工业发展注入新动能。从“十五”到“十二五”规划，北京工业发展的核心逻辑从“结构调整”转向“结构升级”，以知识经济为方向、高新技术产业为核心，逐步打造高端制造、电子信息、生物医药等为支柱的产业集群。
“十五”计划（2001－2005年）：奥运驱动与知识经济导向
“十五”计划自1999年开启编制，2001年2月经市人代会批准，是新世纪首个五年计划。计划提出大力发展首都经济、建设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等目标，首次提出“建设全国知识经济发展基地”。工业领域重点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推动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为奥运建设提供支撑。到2005年，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6946.2亿元，较2000年翻一番多；产业结构不断优化，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由2000年的213.5亿元增至504.4亿元，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占全市工业增加值的29.6％，比2000年提高4.3个百分点。高新技术产业集群初步形成，工业发展逐步向高端化、知识化转型。
“十一五”规划（2006－2010年）：科学发展与科技含量大幅提升
2003年国家计划发展委员会改为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标志着计划经济管理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根本转型，“五年计划”改为“五年规划”。北京市2004年开始编制“十一五”规划，2006年1月经市人代会批准。规划提出建设创新和谐宜居北京、办高水平奥运的目标。工业领域强调大力发展以电子信息、生物为主的高新技术制造业，依靠龙头企业形成现代制造业产业群。这一时期，首钢启动搬迁，2010年石景山厂区涉钢企业全部停产；中关村科技园形成“一区十园”格局，2009年升级为国家级自主创新示范区，电子信息产业成为第一大工业支柱；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简称亦庄开发区）成为高端制造核心载体，中芯国际、北汽福田等项目落地投产，北京工业的科技含量显著提升。
“十二五”规划（2011－2015年）：转型攻坚与工业功能深度适配
历经多轮修改，“十二五”规划于2011年1月经市人代会批准。规划提出建设“国家创新中心”，构建“两城两带、六高四新”（“两城两带”指打造中关村科学城和未来科技城，建设北部研发服务和高技术产业带、南部高技术制造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带；“六高四新”指提升中关村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商务中心区、金融街、奥林匹克中心区、临空经济区6个高端产业功能区和培育通州高端商务服务区、新首钢高端产业综合服务区、丽泽金融商务区和怀柔文化科技高端产业新区4个高端产业新区）的创新和产业发展空间格局。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北京，明确“四个中心”城市战略定位，要求疏解非首都功能、治理大城市病，为工业发展指明方向。北京启动大规模工业疏解，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大红门批发市场等一批依托低端制造业的市场陆续外迁，首钢完成主流程搬迁，从“钢铁巨人”转型为高端产业综合服务区。同时，高新产业持续壮大，“六高四新”占全市经济总量的一半。到2015年，工业总产值达1.7万亿元，形成以汽车、电子和医药为代表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工业结构与首都功能适配性大幅提升。
四、减量与引领（2016－2025年）：创新驱动下的高质量发展
在“四个中心”战略定位指引下，首都工业进入减量集约、质量引领阶段。在京津冀协同发展国家战略牵引下，北京以疏解非首都功能为突破口，以培育新质生产力为抓手，构建创新引领、数字赋能、绿色低碳的高精尖工业体系，实现从“城市工业”到“区域引擎”的跨越。
“十三五”规划（2016－2020年）：减量疏解与工业功能提升
2016年1月，“十三五”规划经市人代会批准，是新时代首都发展理念的开篇之作。规划提出构建“高精尖”经济结构，促进制造业智能精细发展，大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2014年实施全国首个《新增产业禁止和限制目录》，此后又多次修订完善，从源头上严控低端增量；2017年开展“疏解整治促提升”专项行动，积极疏解一般制造业。与此同时，高端产业加速集聚，“动批”市场转型为金融科技示范区，大红门升级为国际文化科技园，腾退空间实现“腾笼换鸟”；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等产业快速发展，2019年金融、科技、信息等优势服务业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超60％。值得关注的是，京津冀产业协同成效显著，2020年中关村企业在津冀设立分支机构8600多家，北京流向津冀的工业技术合同成交额累计达1400亿元，“北京研发、津冀转化”的协同发展模式初步形成。
“十四五”规划（2021－2025年）：高质量发展与新质生产力培育
经多轮修改后，“十四五”规划2021年1月经市人代会批准。规划以强化“四个中心”功能为核心，提出“高效利用一般制造业腾退空间和土地发展高精尖产业项目”，“打造更具活力的高精尖产业”，重点发展信息技术、生物医药、新能源智能汽车等产业。这一时期，北京培育新质生产力取得突破性进展：信息服务业成为第一大产业，信息服务业、科技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合计占GDP比重从2021年的32.7％增至2024年的38.8％，北京成为“人工智能第一城”；每天新增300多家科技企业，密度超越硅谷，优质科技企业总量居全国首位。区域协同层面，首都工业成为京津冀产业升级“核心引擎”，北京输出津冀技术合同成交额累计超2300亿元，是“十三五”时期的近2倍，“北京研发、津冀生产制造”的协同模式日趋成熟。
五、北京工业发展轨迹的三大核心逻辑
首都工业七十余载发展轨迹，本质上是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与城市定位精准契合的演进史。从“一五”的奠基起步到新时代的创新引领，工业规模实现从“亿级”到“万亿级”的量级跃升，发展方式完成从“规模扩张”到“创新驱动”的范式转型，产业结构达成从“重工业主导”到“高精尖引领”的质态升级。这一系列历史性跨越的背后，离不开五年规划的科学擘画与持续引领，更凝结着党领导经济建设的实践智慧与宝贵经验。其背后蕴含的三大核心逻辑，为新时代超大城市工业转型升级提供了深刻启示。
一是“功能优先”的定位逻辑，始终坚守工业发展的首都属性。不同于一般城市，首都工业首要原则是适配城市功能定位。从“一五”开启工业化建设，到“九五”确立“首都经济”战略，再到新时代服务“四个中心”定位，北京工业的每次重大转型，都以国家战略需求、城市功能转变为根本导向。特别是新时代以来，北京持续疏解核心区工业用地，企业研发投入强度稳居全国首位，处于国际领先水平，进一步强化了全国政治中心、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功能，实现了“功能牵引产业，产业支撑功能”的良性循环。
二是“创新驱动”的发展逻辑，持续激活工业升级内生动力。北京拥有全国最密集的科研院所和高校集群，历次规划均强调将优质科教资源转化为工业发展动能。从1961年提出“高精尖”工业发展方针，到“六五”时期中关村的起步，再到“十四五”时期人工智能领域的领跑，创新始终是北京工业升级的“核心密码”。到2024年，北京拥有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超2.97万家，其中市级“专精特新”企业 10199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035家，独角兽企业115家，成为首都工业走在全国前列的骨干力量。
三是“协同共赢”的空间逻辑，不断拓展工业发展战略格局。首都工业的演进之路，并未局限于行政边界。早在1956年毛泽东同志就提出将来“会把天津、保定、北京连起来”，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的“小三线”项目多部署在河北。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成为国家战略，“十三五”以来的实践证明，疏解非首都功能并非产业流失，而是空间重构，北京保留研发核心、津冀承接制造环节，既破解“大城市病”，又带动区域产业升级。到2024年，三地产业协同从转移承接转向产业链深度协作，国家级先进制造业产业集群达7个，区域GDP达11.5万亿元，是2013年的2.1倍，实现了“单城优化”到“区域共赢”的历史性跨越。
站在“十五五”规划新起点，北京工业的演进之路仍在继续。随着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和全球数字经济标杆城市建设的深入推进，在“功能适配、创新引领、区域协同”逻辑的指引下，北京工业将继续朝着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大踏步前进，锻铸更加强健的工业筋骨，为北京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坚实支撑，书写更多从“首都制造”到“首都智造”的精彩篇章。
（作者单位：北京市委党史研究室、市地方志办公室；北京市经济与信息化局直属事业单位产业经济研究中心对本文亦有贡献。主要参考书目：《毛泽东文集》《毛泽东年谱（1949—1976）》《北京市计划报告集》《北京工业志·综合志》《北京志·综合经济管理卷·计划志》《北京志·发展改革志（1995—2010）》《数说北京70年》《北京市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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